殺了我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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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從最開始就是以犧牲為名義, 所以實驗體的生死便不被在意。
不聞以為他其實可以很快适應任務過程,但最後,他還是發現, 自己适應不了。
這些實驗體, 都是自願犧牲的志願者, 在不久之前,就是活生生的人。
就算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,一號依舊無法理所當然的把這些“不久前的人類”,當做徹底的污染物來處理。
如果它們是徹底的污染物...
那他自己呢?
是不是最後也要被這樣處理掉?
半人半污染物的實驗體頭顱滾在不聞腳邊上,猩紅色的眼睛沒有焦距,“看”向它的前輩。
污染物發黑的血液從頸部斷口處噴濺而出。
混着污染物同類的氣息,濺了不聞一身。
不聞有些茫然地擡起頭, 污染物的身體摔倒在地上, 露出背後神情冷淡的異能者。
是溯出的手。
剛才只差一點, 失控實驗體的攻擊就會落在不聞身上。
溯冷淡地瞥了不聞一眼,眸中不知是警告還是嘲諷。
——下一次走神,可就沒人會來救你了。
從溯的眼睛中,不聞大概讀出這些含義。
任務完成的很順利,因為是第一次處理, 所以任務的內容不算繁複,只是讓他們适應一下。
一直到返回房間, 不聞還是有些沒回過神來。
“你把它們當做同類?”
溯并沒有漏過一號到異常表現, 眉心緊鎖, 問道。
不聞沒有回複。
懶得繼續追問,于是溯又徑直去了洗手間。
水流聲傳來。
過去了一二十分鐘, 水流的聲音還沒有消失,不聞終于察覺到一些異常, 來到洗手間門前。
洗手間的門虛掩着,他推開門,看見冷漠的二號實驗體在洗手。
準确來說,是在重複洗手這一個動作。
異能者擁有的所有異能中,不乏清潔術類型異能,先前不聞身上沾染的血污就是這樣清除乾淨的。
這種異能比洗手液之類的清潔效果好很多。
異能的擁有着,實驗體二號很專注地洗着t手。
先過一遍水,抹上洗手液,均勻揉搓,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,再用水流沖洗乾淨。
一整套洗手流程下來很簡單,耗費不了多少時間。
結束後,溯淡然地擡頭,掃了不聞一眼。
然後,繼續從頭開始重複。
手上沾染的是屬于人的血液,屬于污染物的血液,或許還會有其他事物的血液。
不聞把溯拽出洗手間,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什麽,但感覺無論說什麽都有些多餘。
溯也沒有回話,只是默許了不聞的動作。
“你只是累了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不聞蓋上溯的眼睛,然後被扯開了手。
“沒有的事。”實驗體漠然。
無論如何,人也無法一瞬間變成神。
不聞不知道如何勸解溯,又感覺自己沒必要勸解。
勸解什麽嗎?勸解溯要一直冷面冷心,冷血無情到對同類下殺手還沒有任何情感波瀾嗎?
他并不覺得溯在意自己對實驗體下殺手這件事是一件壞事。
私心裏,他甚至還有一種隐秘的慶幸,或者說是僥幸的心理。
如果溯真的因為對實驗體下手這件事而糾結的話,那是不是...
是不是證明執着于追求完美的“繼承者”,也沒有偏執到他想象中的那種地步?
“不聞。”
半污染物的思緒被驟然打斷。
“你把它們當同類?”
溯簡單抽出幾張紙,擦乾淨手,語氣沒有絲毫波瀾,仿佛只是在敘述事實:“它們不是你的同類,永遠不會是你的同類,所有同情的行為都不會被允許。”
“我們是容器。”
清除所有污染,是天命遺留下來的責任和使命,是繼任者理應當接過的職責。
合格的容器需要時刻銘記自己的職責,不要有任何的逾越。
不聞對污染物留手都行為,就是一種逾越。
“好的...”不聞心冷了下去,“我不會越界的。”
只是清除污染物而已,沒什麽大不了的。
似乎并不在意不聞的反應,溯又說:“所有污染都需要被清除掉。”
容器也是一樣。
一號和二號間達成一種平衡。
令不聞慶幸的是,其實也說不上有多慶幸,自從三號的出現後,組織的洗腦水平終于有了質的飛躍。
實驗體成為真正意義上刻板重複的實驗體,不再有過去的記憶,也不再有過去的情感。
他們活着的意義得到統一。
作為容器,繼承過天命的力量,收容指定區域內的污染,最後,将污染聚集在天命殘片之內。
這場以清除污染為目标的實驗有了新的名字,造神計劃。
不聞并不覺得這是一種良性變化。
但不得不說,在對這些已經被洗腦過後的實驗體下手時,他會好受一些。
畢竟,就連實驗體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死亡,奉行着價值為先的“信念”。
那至少不聞可以告訴自己,它們被殺死的時候也不會那麽痛苦。
至少,它們死在追逐信念的道路上。
一批批實驗體損耗掉,最後挑選出最合格的容器,淨化和收容一個片區內的污染,集中到天命殘片當中。
再由一號和二號收容天命的力量。
這種進程被一個變故打斷。
那是白鴿一樣的實驗體。
八號在收容污染的過程中污染指數到達阈值,少女當着他們的面開始向徹底的污染物轉變。
不聞想要阻攔女生繼續吸收污染,他的動作又被溯攔住。
他不解,問:“為什麽?”
如果收手,女生就有機會活下來。
溯依舊是用那種平靜的目光看着不聞,不聞身上被異能者設下的束縛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。
不聞意識到自己話的多餘。
如果在此時打斷進程,這片區域好不容易才收集在一起的污染又會散開,前功盡棄。
而活下來的實驗體也淪為報廢品,無法再發揮作用。
那...
那為什麽不乾脆漠視實驗體的死亡?
反正無論是實驗體死亡還是實驗體報廢,都無法在今天之後給組織創造任何價值。
發覺自己可以毫無障礙地從溯的眼神中,讀出溯的意思後,不聞感覺自己呼吸停滞一瞬。
他挑不出溯做法的任何差錯。
為了這一場計劃,無論是組織還是實驗體都做出了足夠多的犧牲,容不得任何差錯。
——可是不對,這不應該是對的。
不聞腦海中莫名出現這樣的聲音,但只有一瞬,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。
他擡頭,看見溯那雙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純黑色眼睛。
天命的力量确實會影響實驗體的性格,讓實驗體像更合格的繼承者轉變。
從實力,到人格。
異能者已經不再像很久之前那樣喜怒溢于言表了,那種模仿天命做出來的溫柔感也只對一無所知的公衆呈現。
而現在,無論是面對研究員還是面對不聞,語氣和神色都是不變的冷淡,不帶一絲感情波動。
複制體誕生的唯一意義就是接過天命的使命,徹底清除所有污染。
而這種使命在被複制的本體力量的催化下,變成了刻之入骨的執念。
不聞有些遺憾。
在所有犧牲中,二號性格方面的犧牲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項。
不多時,天命的力量殘片和女孩融在一起,本就處在臨界值的實驗體徹底崩潰,失去神智。
不聞又察覺出幾分不安。
如果八號只是融合了一個完整的殘片就開始崩潰,那将來需要融合13快所有殘片的溯呢?
失控的實驗體照舊死在二號手中,白羽像飛雪一般飄落,終結。
不聞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松了一口氣,按照計劃,利用污染物的能力,把這片區域遺漏的污染都聚集過來。
....
實驗體一如既往的順利收容污染,在離開前,神情陡然怔住:“溯...”
融合了殘片中力量的溯表情有些不耐:“怎麽了?”
“污染濃度上升了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溯并不相信不聞口中的說法,在異能者的感知中,這片區域的所有污染痕跡全都被抹消,乾乾淨淨。
還維持着半龍形态的污染物悠然降落在地上,問:“如果從最開始這個計劃就是一個錯誤,你還會繼續嗎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假如最開始,徹底清除污染就是根本不存在的事。”
異能者很明顯不相信這一套說辭,皺眉:“你想要背叛計劃?”
在先前執行任務的過程中,一號幾次三番的猶豫已經讓溯開始懷疑,如今一號又徹底表露出對計劃的不信任。
純粹靈力形成的靈壓覆蓋下來。
污染物沒有反抗,收攏起翅翼,以表示自己沒有攻擊意圖。
但很明顯,污染物的示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。
靈壓的強度只增不減,不聞的翅膀還沒來得及徹底收回去,就被異能者控制住。
溯冷聲道:“解釋。”
靈力侵入帶來的近乎身體撕裂的痛楚,污染物依舊沒有反抗。
不聞差不多适應了疼痛後,開口:“這個計劃有問題,我不确定,就算這個區域的污染被徹底清除掉,也無法保證裂隙不會再發生。”
從這場災難的最開始,裂隙就是随機出現在世界各地,污染和污染物也随裂隙降臨。
他們是清除了污染不假,但污染的根源,裂隙,他們能解決掉嗎?
溯松了松手中的力氣:“最開始被清除污染區域,編號0001的片區,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裂隙發生的跡象。”
“所以,你的說辭有證據嗎?”
異能者雖然收了部分力氣,但為了防止龍獸逃離,靈力依舊附着在翅根的位置,以便于在污染物掙紮時最快速度出手限制。
“沒有...”
不聞話說到一半,感覺被附着在翅翼根部的靈力又暴躁了幾分,痛的倒吸一口涼氣。
但他依舊堅持說道:“我會去找。”
組織肯定不會允許實驗體以尋找計劃漏洞為目标,長時間外出調查。
不聞這句話幾乎直接點明,他要離開組織。
不聞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懷疑這一個一直堅持的計劃。
只是在白鴿死亡,他接替對方身上聚合污染的那一刻,忽然感受到一種不可言語的呼召感。
污染物的本能開始催促,釋放出體內的污染,拉開裂隙,将污染再次召喚在這一個地點。
但這種感覺只存在了一瞬,仿佛只是污染物的一個幻覺。
等他再想要捕捉這一種感覺時,已經尋找不到任何蹤跡。
不聞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,讓他忍不住質疑計劃的合理性和可行性。
越是高級的個體,第六感就越敏銳,越t不應該被忽視。
在此之前,實驗體所有的犧牲都建立在計劃會成功的基礎之上。
一旦這個基礎本身就是一個謬論,他們秉持的信念,所作出的犧牲都會變成笑話。
這個笑話的代價太大。
一旦進行到最後一個步驟,容器的毀滅是無法避免的。
一號只是污染的暫存處。
最後二號會承擔所有天命的力量,完整的,屬于天命的力量,然後,變成祭品。
一號已經淪落成污染物,在那個結局到來之後,自然也會被清除。
這是一開始就定下來的結局。
“我沒有要打斷計劃的意思,讓我先找找線索,好不好...”
龍獸近乎祈求,安撫或者示弱似的,用尾巴尖圈住身後的異能者。
靈壓再次加劇,不聞沒能忍住,發出一聲痛呼。
異能者蓄力已久的攻擊終于到來,感受到殺意,污染物終于開始掙紮。
黑色巨龍的身影出現,不聞語氣有些疑惑:“為什麽?”
他甚至都沒有想要終止這一場出現漏洞單計劃,只是想暫停,等他繼續去調查那道不可言喻的,召喚的來源。
就是不聞脾氣再好,也不免有一些火氣。
他只是給出一個合理的建議,他不想看到任何無所謂的犧牲,更何況最終犧牲的會是...
更何況這場犧牲,最初以父親為名義?
“你去調查?順應污染物的本能去調查哪一種東西哪一種存在?”
“我看你是腦子也一起被污染給侵蝕掉了。”異能者語氣冷得仿佛剛從冰水中撈出來。
越是順應污染物的本能,污染指數上升得就越快,不聞這種行為和主動讓自己向污染物轉化沒有差別。
不聞突然想起,在第一次解決實驗體之後,溯再三警告他,他和那些實驗體不是同類。
污染指數再高,一號也能維持自己的理智,不向徹底的污染物轉變。
那就還留有餘地...
溯應該是氣極,嘴角上揚,嗤笑一聲:“哦對,我倒是忘了,我的好哥哥可是天生的最适合容納污染的載體啊。”
“所以,就算污染指數漲到100%也不會有任何關系,對吧?”
他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。
溯近乎無理取鬧的措辭讓龍獸徹底染上火氣,但不聞還是盡量平複地說:“我會離開,你攔不住我。”
無論如何,在确認犧牲的價值之前,他不會放任接下來的實驗體和二號往火坑裏跳。
“想走,可以。”溯也撤掉身周的靈壓,“你把體內的污染都分離出來,我随便你往哪裏走。”
“組織那邊我也解釋,一號死在八號的反撲中,犧牲自己完成了任務。”
不聞自然不會同意,把污染分出來,然後呢?
這些被污染侵蝕的力量依舊會被溯拿走,他們力量同根同源,溯想要同化污染物的力量不困難。
然後,依然看着溯繼續被天命的力量影響,義無反顧地朝這條路走下去?
他把力量給了溯,然後還能有誰來阻止溯?
“不可能。”龍獸張開翅翼,像高空飛去,空曠的場地更利于污染物的發揮。
但很明顯,不聞的舉動徹底引起了溯的誤會。
異能者不再留手,污染物卻一直沒有反抗。
一直到最後,一身血的污染物被摁倒地面上,不聞氣極反笑:“有本事,你就殺了我。”
自己身上帶着天命力量的一部分,一旦自己出了任何差錯,計劃都很難再繼續正常進行,溯不會放任自己帶着天命的力量離開。
而自己拒絕歸還力量。
異能者想在污染物非自願的情況下,掠奪對方力量的方法只有一個。
“殺了我啊。”黑發金瞳的青年躺在血泊中,嘴角愈發上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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